如何構建服務信托“發展范式”

作者:袁 田 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首席研究員、中國信托業協會特約研究員 日期:2020-01-03 11:44:52

導讀

發展服務信托可以說是信托公司在創新領域的二次創業,需要符合我國現實國情和信托展業實際。面對發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建立對服務信托的分析框架,建構開放創新的服務信托范式,是信托公司回歸本源找尋發展動力的有效路徑。


正文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明確指出要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加強資本市場基礎制度建設,健全具有高度適應性、競爭力、普惠性的現代金融體系,有效防范化解金融風險。信托行業作為金融行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直圍繞著服務實體經濟和服務人民美好生活深化轉型發展,如何有效提升行業可持續經營的適應性、構建差異化的競爭力、拓展信托服務的普惠性,筆者認為關鍵在于堅持開放創新,保持發展活力,大力發展服務信托即為上佳路徑。

2018年信托業年會上,銀保監會領導在闡述信托行業的未來發展定位和展業方向時,明確提出了資金信托、服務信托和公益(慈善)信托的劃分方式,服務信托的概念自此正式進入信托公司的研究視野,成為實踐探索的發力點。面對概念表述上的眾說紛紜、模式探索上的百花齊放、數據分析上的統計缺失以及監管規則的尚待細化,服務信托的研究價值愈發重要。

基于我國信托公司開展的信托業務現狀,筆者認為,服務信托既不是幾類既有信托業務類型的簡單歸納,也不是某類狹義信托業務類型的重新定義,而是一種新的范式,需要創新的分析框架、開放的研究體系、多元的業務實踐逐步培育和形成,才能產生制度活力和制度價值,進而轉化為可持續發展的創新業務,為信托行業轉型和信托公司未來發展增添新動力。


為什么要發展服務信托

基于特殊的市場機遇和我國的現實國情,國內信托公司的傳統主導業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融資業務,其簡單的業務模式使得信托利益的獲取與實現直接表現為基于息差的預期固定收益,一定程度上造成信托產品的“剛兌”怪相。信托制度的本源優勢沒有得到應有發揮,受托服務的價值也沒有得到應有體現。

發展服務信托實際上是對信托本源業務的撥亂反正,是信托制度應用的本源回歸,是對服務實體經濟和國民財富管理的專業價值體現與提升。探索和著力發展服務信托具有顯著的理論研究價值與實踐創新價值,有利于信托基礎理論體系的豐富與完善,更有利于信托行業深化轉型,尋找新的增長和發展機遇。

從制度經濟學的視角,信托制度具有豐富的制度彈性和適應性,受托“服務”的制度要素生產力提升仍有豐富的創新實踐空間,即充分考慮技術進步和人力資本效能。如何發掘和具象化服務信托的“服務”價值,提升信托的制度變遷力,促進信托業的持續穩定增長顯然會成為信托業深化轉型的重要投入方向。

從信托法學的視角,維持信托關系動態運行的核心角色是受托人,如何按照委托人意愿,遵循信托目的,實現受益人利益最大化,這中間促成“質變”的關鍵因素就在于受托人的受托服務。受托人的專業服務能力越強,信托制度的應用廣度和寬度就越充分,信托制度的優勢就越能有效發揮。近年來,行業內各種創新業務的涌現,如家族信托、保險金信托、股權信托、遺囑信托、知識產權信托等均是在受托服務的內容和范圍上進行有益探索和突破,也是能體現信托行業特色經營的差異化優勢,在“資管新規”統一規范下還具有特別的現實意義,是重塑信托行業主營特色的差異化路徑選擇。

從信托文化培育的視角,服務信托的核心價值在于受托人履行以“服務”為內容的受信義務,維系委托人、受托人、受益人等信托當事人之間的關系紐帶不僅是信托財產,更重要的是信任關系和受信文化。相較“理財信托”針對收益預期的結果導向型信任,“服務信托”更多表現為過程導向型信任,更需要信任關系的建立與維護。經由受托文化的培育與形成,委托人將對受托人主體的人際和個體信任,上升為對受托服務本身的制度信任,形成相信“專業人做專業服務”的財富管理價值觀,培育健康科學的服務信托文化,助力國民財富的可持續管理與增長。


如何理解服務信托的內涵

要厘清對服務信托的認知,首先需要辨識清楚幾組相關概念:一是服務信托與信托服務的關系,二是服務信托與資金信托和公益慈善信托的關系。

首先,服務信托與信托服務是種屬關系。

信托服務是受托人根據信托法律關系為信托當事人提供的專業服務,實質是受托人的服務行為和活動。因此,服務信托也是信托服務的一種,討論服務信托不能脫離基本的信托關系,仍然需要遵循信托法律關系的基本架構和制度安排,不能超越信托關系和信托服務的范圍而泛化服務信托的外延,不能將信托公司提供的各種服務都定義為服務信托。例如,家族信托業務開展過程中,信托公司為提升客戶黏性,面向客戶舉辦的知識講座、藝術品鑒賞、戶外健步活動等輔助服務,本身不是服務信托的內容,上述活動沒有涉及到信托財產的運用,本質上也就不是信托關系。

其次,就資金信托、服務信托、公益(慈善)信托的相互關系而言,不同于資金信托側重從信托財產形式及運用方式界定、公益(慈善)信托側重從信托目的角度界定,“服務”本身無法被直接量化為確定的信托財產,因而不能以“服務”作為判斷信托目的的依據。既然單純的“服務”目的無法解釋為委托人的意愿,使得服務信托的判斷標準既不是信托財產的形式,也不是特定信托目的的指向,而是取決于受托人的受托內容和信托財產管理方式,聚焦受托人的受托行為。

結合《說文解字》的注釋,“服”著重于運用、使用;“務”著重于用力、為使命奔忙??梢岳斫鉃?,“服務”強調行為的主觀能動性,突出行為人的主動作為和主動管理。從文本意義上,服務信托中的“服務”著重是指受托人的行為和活動,通過受托人“盡心竭力”地管理信托財產,為受益人創造和實現信托利益。只有這種“盡心竭力”可以被量化、被評價、可復制、可監管,才可能被定義為服務信托。

進一步而言,“可量化”是指受托服務可以結合受托人管理的相關信托財產規模、主動管理程度等計量方式量化;“可評價”是指受托服務的質量可以通過客戶反饋、同業競爭等市場選擇方式進行比較;“可復制”是指受托服務可以通過標準化操作成為可持續的業務模式;“可監管”是指受托服務的盡職盡責程度與水平可以通過監管標準,尤其是借助于監管科技的運用可以判斷和監督。

基于此,筆者認為,服務信托是指資金信托和公益(慈善)信托之外的,受托人提供的信托服務。此類服務須以信托關系為邊界,以受托人受托行為為核心,以可量化、可評價、可復制、可監管為標準。在信托關系內部,服務信托區別于針對信托財產保值增值的理財服務,提供的是圍繞信托財產的非理財服務,包括保管、分配、處分等在遵循委托人意愿前提下,能夠產生附加價值的受托服務。在信托關系外部,服務信托區別于主要利用資金形式,通過開展投融資業務以獲取資產保值增值收益為目的的資金信托,服務信托的展業邏輯是重服務管理,輕資產運作,因此須建立區別于資金信托監管的新型監管體系與規則,結合監管科技的方法運用,著重對受托服務本身進行評價與監管。


如何看待服務信托的特征

服務信托作為一種新的范式,本身是開放的體系,具有導向性、過渡性、開放性特征。

“導向性”是指服務信托是輕資產、重服務,有別于資金信托等理財及投融資目的的重資產業務,鼓勵信托公司從簡單的貸款融資類信托業務向聚焦受托服務的專業化和主動管理業務方向提升,不僅是信托公司可持續發展的展業方向,也是契合防控金融風險的嚴監管背景下,信托監管部門倡導信托公司轉型發展的重要方向。

“過渡性”是指服務信托的商業模式現階段仍在初步的研究探索和實踐驗證階段,成熟的服務信托理念和可復制的業務模式尚未形成,信托公司對傳統業務的路徑依賴需要一定時間的調整期,相應地服務信托探索也需要相當長的過渡成長期,方能與理財信托實現均衡發展。

“開放性”是指服務信托的內容不斷在拓展,受托人服務能力的邊界也在不斷提升,隨著信托制度基礎設施和監管規則不斷完善,對服務信托的理解和實踐也必然呈現動態開放趨勢。例如,適應我國老齡化社會加速進程的養老信托、適應我國知識成果轉化服務的知識產權信托、適應我國民生改善服務特殊需要群體的特殊關愛信托等,均是在回應特定社會需求過程中的服務信托探索創新。

基于上述對服務信托特征的認識,結合業界目前對服務信托的初步實踐探索,筆者認為,可以將已形成一定共識的服務信托具體類型歸納為兩大類:一類是聚焦委托人個性化的意愿,以附著在信托財產上的“權力與權益”實現為目的,受托人提供受托服務的側重點在“人”,幫助其實現上述信托利益,如家族信托、遺囑信托、表決權信托、員工持股信托等類型;另一類是聚焦信托財產本身,受托人提供受托服務的側重點在“物”,通過發揮信托財產獨立性的制度優勢,運用信托賬戶功能,提供信托財產的托管、配置、結算、分配等非投融資功能的受托服務,如資產證券化載體及服務、賬戶托管、針對保險金、養老金、企業年金的信托賬戶管理等業務類型。

當然,上述劃分在具體業務層面會出現交叉覆蓋,如知識產權信托和養老信托,即對權利人本身的權力行使和保障提供服務,也包括對知識產權或養老財產本身提供服務,只要是受托人基于主動管理的“服務”能夠創造符合委托人意愿的價值,就能夠轉化為可量化、可評價的信托報酬,形成可復制、可持續的服務信托業務模式。


如何構建服務信托的開放體系

服務對象的開放——客戶需求導向

以往,在以融資類信托為主要業務模式的傳統信托中,尤其是集合資金信托計劃的信托關系人之間,委托人作為信托計劃認購人,往往表現為同質化的投資者,信托產品的收益與風險是投資者最為關心的核心指標,委托人意愿實際上已經讓位于信托資產端交易對手的融資目的和信托財產的實際運用。隨著服務信托的開展,委托人個性化的主觀意愿會得到實質體現,以客戶需求為導向的服務信托,將迎來更具多元的信托目的,服務對象的開放即為顯著的表現。如在家族信托業務中,在他益信托的業務模式下,隨著家庭成員的變動,委托人與受益人不僅在人數方面存在動態調整的不確定性,由此各自權益的主張也會發生動態變化,服務對象及內容的調整均將成為受托人面臨的新課題。

服務內容的開放——域外經驗借鑒

由于我國服務信托的探索剛剛起步,對域外服務信托業務模式的深入研究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無論是英美法系的英國和美國信托,還是大陸法系的日本信托和我國臺灣地區的信托實踐,均應以兼容并收的心態積極研習。相較而言,美國商事信托業務中,基于資產管理的資產托管業務和資產組合配置業務,日本零售信托業務中針對個人信托金融消費者的養老信托、年金信托、教育金信托、特殊關愛信托,尤其值得深入學習借鑒。

服務方式的開放——信托科技運用

數字經濟時代,有形的財富形式必然會向無形的數字財富遷移,沒有數字化服務方式和手段支持的服務信托顯然會束手無策,因此服務信托方式的開放需要緊密圍繞受托服務的數字化轉型與賦能。信托公司需要充分運用金融科技,開展服務信托的方式創新,將信托科技作為促進信托深化發展的新型生產力要素,通過數字技術及方法應用賦能信托產品、服務和管理創新,進一步發揮受托人本源業務優勢,提升受托人盡職能力,優化信托公司治理,增強信托公司競爭力。

服務能力的開放——專業整合均衡

服務信托的本質仍是信托,受托人要堅守信托財產管理的邊界。一方面,服務能力的開放不等于服務能力的跨界,非信托范疇的服務不是信托本源服務,受托人不能越俎代庖。例如,養老信托業務中,受托人可以遵照并執行委托人的意愿,將信托財產分配至專業的養老機構以實現受益人的信托利益,但是受托人不能在沒有委托人授權自由裁量權的前提下,替代委托人篩選養老服務機構,甚或自行聘任養老服務機構為委托人或受益人提供養老服務。另一方面,服務能力的開放也可能涉及非信托的服務,雖然其本身不是信托本源服務,但可通過非信托的服務優化客戶體驗,提升客戶黏性。這就要求信托公司在服務信托的能力建設方面,有張有弛,兼顧專業與整合,均衡培育服務能力。


對服務信托的相關思考與建議

發展服務信托可以說是信托公司在創新領域的二次創業,每一種服務信托的創新模式既需要成熟的理論支持和實踐驗證,更需要符合我國現實國情和信托展業實際,尤其是我國以營業信托為主導,信托功能兼具財富管理和金融功能,服務信托的內容開放也須兼顧兩方面的多維度考量和實踐。

一是建議信托監管部門和信托業協會能夠采取包容創新的鼓勵態度,采取類似沙盒監管的模式,鼓勵一定試點范圍的創新實踐,在形成可復制的業務模式后,由信托業協會通過業務指引和自律規范等軟性約束鼓勵引導開放創新。另外,需同步完善助力服務信托業務開展的配套制度,如針對服務信托開展的信托稅收與信托財產權登記制度建設等。

二是在信托行業的深化轉型階段,服務信托已經開始融入信托公司的展業范疇,面對發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建議建立對服務信托的分析框架,建構開放創新的服務信托范式,作為信托公司保持戰略定力,激發活力、回歸本源找尋發展動力的有效路徑。

三是培育服務信托投資者,保護服務信托客戶合法權益。服務信托是以充分尊重和滿足委托人意愿為前提展開的信托服務,加強投資者教育、切實保護投資者權益是服務信托長足發展的基礎。委托人的信任是服務信托發展的基礎和源泉。服務信托的投資者教育與培育,非以聚焦信托財產的保值增值為主要目的,而是以為客戶提供綜合化的信托服務和解決方案為展業基礎。這就要求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在服務信托業務開展過程中須始終堅持以客戶為中心,將資產配置邏輯、財富分配與管理、賬戶托管與運行等信托服務的內容和方式與委托人進行充分有效溝通,在委托人充分知情且確認的基礎上,為委托人提供整合金融服務,引導委托人科學認知并尊重受托人開展的服務信托。

四是聚焦金融科技賦能,構建服務信托開放體系。服務信托可持續發展的要義在于對“服務”的判斷要建立可量化、可評價、可復制、可監管的標準,金融科技的有效運用是實現上述標準的關鍵所在,也是能滿足客戶需求、獲取服務價值的基礎。通過區塊鏈、人工智能、云服務等金融科技運用,提升信托賬戶管理、提供偏好服務、創建合作生態、深入場景互動,形成服務信托的開放體系,為客戶提供即時、集成、極致的專業服務。這就要求信托公司須確立金融科技賦能的服務信托戰略,促進內部管理數字化轉型,以合規和風控為底線,配合監管科技的系統要求,建立服務信托的合作生態體系

總體而言,建議信托監管部門和信托業協會能夠采取包容創新的鼓勵態度,采取沙盒監管的模式,鼓勵一定試點范圍的創新實踐,在形成可復制的業務模式后,由信托業協會通過業務指引和自律規范等軟性約束鼓勵引導開放創新。另外,需要同步完善助力服務信托業務開展的配套制度,例如針對服務信托開展的信托稅收與信托財產權登記制度建設等。

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在《反脆弱》中說,在黑天鵝頻發的時代,選擇權可以讓我們具有反脆弱性。在信托行業的深化轉型階段,服務信托已經開展融入信托公司的展業范疇,面對發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建立對服務信托的分析框架,建構開放創新的服務信托范式,是信托公司保持戰略定力,激發活力、回歸本源找尋發展動力的有效路徑,更是信托行業找尋轉型方向、實現可持續發展的二次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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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金融家 2020年第1期 總第174期
出版時間:2020年0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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